一
王正武，祖籍丽江县九河区，1907年生，幼时丧母，父亲双目失明。兄妹4人，王正武排行老二，学了点皮匠手艺。俗话说：“十年天旱，饿不死手艺人”。但是遇上兵荒马乱的年月却不尽然。人们嘴都顾不上，哪还管得了脚上有无鞋穿！王正武被家乡的苦水泡不住了，煎熬得实在呆不下去，只好一咬牙，搀着双目失明的老父，携着未成年的妹妹，出门逃生。最后流落到邓川，在大旺村一紫姓人家上门入赘，算是找到了立足求生之地。后来，因为家庭发生变故，王正武回九河讨来了一个妻子，人们习惯称呼她“九河婆”。从此，一家人安分守己，勤劳俭用，过着“日出而作，日没而息”的农家生活。农忙收种两季过去，王正武不时外出赶马，赚取几文驮脚钱，贴补家庭开支，日子倒也过得舒心。
1925年（国民十四年），张结巴部众到邓川东山一带骚扰，派人到大旺村下“通牒”，指定大旺村大户杨国藩、李子峰、初成远3家凑齐大米一石二斗，肥猪一口，辣子面二升，责令甲长催收按期限送往张部驻扎地点。旧社会，甲长由成年男性公民轮流担任，催夫催粮，义务跑腿。那次刚好轮上王正武当甲长，这担子自然落到了他肩上。限期到时，3大户东逃西躲，只准备下大米二斗应付应付。那几年，民间提起张结巴都谈“匪”色变，全村没有一个人敢去虎口冒险。王正武身为甲长，推脱不掉，此事又关系到全村安危，不得已，只好硬着头皮挑上二斗大米去交差。由于数目悬殊过大，张结巴气得暴跳如雷，大发了一通脾气，一挥手，下令把王正武扣留起来当作人质，同时派人下山传令3大户凑足猪米上山赎人，颗粒不准欠少。
也是王正武命不该绝。按照以往的习惯，张结巴处理这样的人，不是杀头，也要割去一只耳朵，然后血淋淋地放下山继续催收钱粮。何以对王正武竟如此仁慈宽怀，一指头都不戳？原来，张结巴看中了王正武，想拉他入伙。
王正武，中等个子，他从小练就一双铁脚板，上坡下坎如履平地，马上的功夫更是叫绝，加上性情粗犷豪放，重义气，好打抱不平，因此，小有名气，故此为张结巴所赏识。在被扣留作人质期间，上山砍柴，作杂务活计，什么都干，有时跟张部下赶马驮货物，碰上张部转移驻地，他也随张的队伍行动。
事情偏有凑巧，是两次偶然的机会，使他落草走上“爬龙背”的生涯。有一次，张结巴匪部被滇西剿匪指挥部独立营史华部追剿，张结巴吃了败仗，没命地逃。眼看官兵快要追上张结巴，正在危急之时，忽地冒出王正武，打着一双光脚，二话不说背起张结巴就飞跑，出了险境，给张结巴捡回了一条命。第二次是1925年（民国十四年）底，张结巴率弟兄欲抢喇鸡井盐场，途中攻打马登街，与剑川民团激战。张结巴取胜心切，把年轻力壮的人员编入后备队，集中所有主力作正面强攻，自己站在高处指挥。正在双方酣战之际，王正武在后备队中看到民团防线有空虚之处，当即抓住战机，带头从侧翼突入民团大队部，将大队长逮住，缴获手枪一支。民团失去指挥，成了无头苍蝇，不战自乱，溃败逃散，张部大获其胜。从此，王正武在张结巴匪部中名声大振。张结巴看到王正武如此骁勇善战，喜出望外，佩服得翘起了大姆指，憋红着脸连声说：“真……真了球不得！”给他起了个绰号“小霸王”，并强令入伙担任自己的贴身卫士，还传令免去大旺村的一切摊派，不受骚扰。王正武也觉得在“山大王”脚下倒逍遥自在，遂愿意在张结巴鞍前马后跟随保镳。直到1928年（民国十七年）张结巴在牛街身首异处，眼看树倒猢狲散，大势已去，不得已受招抚回家。金盆洗手后，由于小霸王在原同伙中有一定威望，经常有大理、下关、丽江、鹤庆等地的商号，雇请他护送马帮，押运货物。他讲义气，重感情，保商押货未出过差错，名声越来越大，生意也越来越红火。日子长了，投其门下的人越聚越多，有些旧部也陆续归来，逐渐扩展为大队人马。后来，他索性东山再起，重操旧业，上山安营扎寨，抢劫富户巨商。几年过去，成为张结巴之后的滇西巨匪。
二
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轴心国三强之一的日本，1930年9月18日在沈阳首开战端，揭开侵略中国战争的序幕，以后，侵略与反侵略战争的烽烟燃遍北部国土；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件爆发后，神州大地奋起全面抗战，遏制了日寇打通中国大陆迫使国民党中央政府投降的野心。1942年初，日寇得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东南亚大部分地区，矛头直指中国西南诸省。日军的目的，由滇西直插昆明，攻下贵阳，进而再图四川，以实现吞并中国之迷梦。5月2日，连陷畹町、遮放、芒市。5月10日怒江以西腾龙八县局（设治局，即准备创造条件设立县治的区域）全部被日军占领。幸亏怒江上的惠通铁索桥已被国民党军马崇六部工兵炸断，日军被阻在怒江西岸，形成隔江对峙的局面。日军飞机狂轰滥炸昆明、保山等地，更激起云南各族人民的抗日怒潮。在国共合作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推动下，各界有爱国之心的人士纷纷要求走上战场，抗日救国。
在中共地下党员朱嘉璧、张子斋等人的影响和鼓动下，朱嘉锡决心毁家纾难，深入敌后组织民众抗击日军。向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昆明行营主任龙云请愿，得到批准，颁发番号“昆明行营龙潞区游击支队”，委任朱为游击支队司令兼龙陵县县长，署衙设保山县属施甸镇天王庙。朱嘉锡是滇军老师长朱晓东的长子。1946年朱嘉璧在象达以其叔父的名义创办私立“晓东中学”，先后从昆明聘请了10余名进步教师，中共云南地下省工委唐登岷、张子斋、马仲民等也曾赴校执教。后来成为腾、龙一带地下革命活动的基地，为该地区的解放斗争培养了一批骨干。
朱嘉锡在昆明遇到中央军校8期同学常绍群，将组织龙潞区游击队的事项及经过相告，并约常出任游击队副司令兼潞西设治局局长，共同过江杀敌。是时，常身任滇军60军184师师部副官处副官主任，戌守滇南，获准辞职后即西行赴任。朱嘉璧介绍金完人、甘襄庭、郑作舟、刘叔良、陈子章、钟品贵等到游击支队任职。离昆出师前，昆明行营给朱嘉锡颁发了委任状，一颗龙陵县县印，一枚游击司令关防，五万分之一的龙陵一带军用地图，一部电台，同时给了一部分枪弹，西南运输处拨给3部卡车运送到保山。朱嘉锡把加入“茂恒商号”的股金全部取出，购置了俄造转盘轻机枪3挺，七九步枪30支，炸药、手榴弹和其它军需物品若干。从打黑渡口过怒江后，人枪已发展到200多。但由于成份复杂，环境恶劣，供给困难等原因，发生了叛逃和内讧，人枪陡减至60余，几乎到了瓦解的边缘。为了扩大队伍，把抗日的旗子扛下去，朱嘉锡请常绍群前往邓川县招安小霸王部众，争取绿林武装，增加抗战力量。
朱嘉锡在窘迫时怎么会想到了小霸王呢？这里要有个交待。数月前，国民党军有人到丽江验军马，被吹捧为“游击队之母”的朱老太太，久已仰慕玉龙雪山下小桥流水的丽江四方街别致景色，顺道前往游览观光。不想半道被强人掳去当作人质，扬言要用几驮鸦片烟去换，不然就“裁”掉。在举足无措的情况下，小霸王的威名如风入耳，出于无奈，到他帐下求救，请他说项。3天后，朱母等人安然归返。朱嘉锡在进退维谷之时，忽然想起了往事，把主意打到了小霸王的人马上，这才有招安小霸王队伍的一节。
经过几年的啸聚扩充，苦心经营，小霸王的气势已今非昔比，打出了好大一块地盘，鹤庆、剑川、兰坪、云龙、洱源、邓川、乔后、老君山主要山头都有他的“棚子”；拉起了偌大一支人马，手下弟兄最多时超过3000人。云南省政府主席龙云令地方各县联合会剿，但此剿彼窜，始终奈何他不得。招安小霸王，常绍群感到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何况前不久，副司令金完人，副官肖光品等人招安小霸王已告失败，这前车之鉴不得不加倍小心。于是，常绍群到大理向驻节云贵监察使李根源汇报，向11集团军总司令宋希濂报告，同驻下关的特务大队商量，以求得到他们的同情和支持，并请邓川籍请假在家的原部下少校军械官张凤仪帮忙同小霸王联络，然后立即赶到邓川县政府找县长赵际云，请他协助办理招安事宜。
次日，常绍群由张凤仪带路，前往小霸王驻扎的水磨箐后山村。这水磨箐在邓川坝子东北角边沿斜坡上，地势险恶，西边是金家山；东面由北向南顺势依次是月亮山、对面山、大陡坡、三台坡；中间是外阔内窄的狭槽，前有锅盖山，中有前山，像两头雄狮蹲伏，拱卫着村寨。后山村解放前有7户人家，隐藏在三角形的凹槽里，后退三步便看不到房屋，林后是少人断烟的山梁子，几千人进去就像绣花针掉入大海，影子都找不到。一股汹涌的山溪“龙化水”由村西奔腾南下，旧时溪有多座梯级水磨，方圆数里乡民皆到此磨面。站在后山顶眺望邓川坝子，三江两湖尽收眼底，浩淼洱海近在咫尺。一眼便可看出，此处是进可攻，退可守，易守难攻的兵家用武之地。当时小霸王率众亲信弟兄住扎的大院，依然历历可认。小霸王排出200余人的武装，在山寨附近列队欢迎常绍群一行人上山入寨。寒暄过后，进中堂，分宾主坐定，手下人递烟倒茶，待常绍群等人若上宾。常绍群和小霸王虽是初次相识，但一见如故，性格爽直，谈话投机，显得很亲热，彼此没有戒心，夜间，小霸王设酒席招待常绍群一行。酒过三巡，常绍群起身抱拳施礼，说道：“各位，常某负朱司令之托，到贵山宝寨，是专程来邀请众位壮士弟兄出山抗日，共赴国难。做人要做一个真正的人，才有价值，相信各位是定会深明大义，鼎力相助，为国出力的。”他还简要讲了抗战的重要意义，说这才是他们的光明前途。小霸王斟满一碗酒，向常绍群敬酒时说：“今天，我好象是一个姑娘，一心一意嫁给你了，以后就一辈子都跟你了。”小霸王提出调集边棚弟兄一时来不及，10天后开跋。常绍群向他透漏，龙主席已下令限期离境，否则，将调丽江专署保安营、阿墩子工兵营、邓川保卫营联合围剿，统一由丽江专署史华指挥。目前的处境很是危险，最好快点离开，边棚调不拢也就算了，身边有多少就带多少。小霸王一想，事已至此，也只好顺势下坡，答应按7天的限期出发无误。
出发前举行了授旗仪式。在后山顶斜坡上，坐北面南安放一张八仙桌，两边各摆放一条“春凳”。常绍群、小霸王、肖光品等4人雄赳赳地到中间八仙桌后就座，两边春凳上为首坐着杨绍候、陈永丰、唐慕贤、杨义斋及当地有权势的头面人物和绅士。参加仪式的有300多人，小霸王和常绍群先后讲话后，常绍群代表龙潞区游击支队司令部给王部授旗，他双手握旗杆往小霸王面前递去，就在小霸王欲起身去接的那一刹那，突然身后闪出一个女人，按住小霸王的肩头，伸手代接过旗子，侧转身，往队伍面前一丢，旗牌官跨前一步，啪地一声，稳当利索地接旗在手，插于地上。这一招让所有在场的人惊奇万状，齐声喝采。这个女人就是小霸王从九河讨来的后妻，娘家姓赵，排行第四，故此小名四妹，人们一般都称呼她阿银女襄 。她身怀一身武艺，手持双枪，能左右开弓，并非一般女流之辈。阿银女襄 疑心特重，今天更多了一个心眼，试想，旗杆下端的那把铁矛，能不用来致人于死地么？为防不测，她暗作打算，由她代为接旗，让丈夫寸步不离常绍群等人。
小霸王从300多人挑选了200多人，都是跟了他多年，愿意去闯世面的弟兄。1942年11月29日（农历10月22日），率领自己的绿林武装，开赴抗日前线。邓川县长赵际云亲率县政机关、各界代表、人民群众及学校师生，列队夹道欢送，并在右所街上设酒席饯行，让这些长年累月出没在山林野谷衣食无定的汉子，美美地大吃了一顿。酒足饭饱，队伍向西火速前行，过下邑村，出腊坪哨，翻越苍山荒甸坝，人不卸甲，马未停蹄，一口气到漾濞县金盏村时，已是深夜。直到这时，小霸王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因为他怕走下关过漾濞大路被人暗算，才决定走荒山小径，害得常绍群一行跟着吃够苦头。次日起，他们沿博南古道，经太平铺，过黄连铺，夜宿北斗铺，到永平县城当晚，李杰县长设宴欢迎。继则过花桥，出杉阳，跨越霓虹桥，攀石阶，上水寨，下金鸡，经板桥到达保山。靠了常绍群这块牌子，同样受到保山县长的热情招待。小霸王特别高兴，感到很光荣，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受人隆重尊敬，更加激发了为抗战尽力的决心。
农历11月初到达保山县施甸镇天王庙（游击队司令部后方办事处设在这里），后由打黑渡过江，秘密进入龙陵县平安乡平戛街的平头寨子。小霸王部到后，原失散的人也陆续回来了一些，人员扩充了，游击支队司令部进行整编，建立第一、第二两个大队。第一大队长刘叔良统原人枪。第二大队长小霸王；镇雄人，肖光品派任副大队长；副官张兴德，元谋人；另两个副官：赵国兴、李季中；护卫赵茂芬、杨士才、赵阿荣。200多人枪编为3个中队。第一中队长姚季太，第二中队长王金福，第三中队长李道成。
从此，昔日在深山密林中干剪径勾当的草寇，为了民族存亡正义事业，在龙陵、潞西、腾冲的山林中驰骋于抗日疆场，杀得日寇胆寒，为滇西抗战史写下了悲壮的篇章。
三
龙陵是历史上著名的南方“丝绸之路”通道之一，是怒江西岸的一座山城。与缅甸隔江相望，滇缅公路穿境而过。地形复杂，除北门城外有块开阔平坦地外，整个城池处在群山怀抱之中。从战略上看，龙陵显得十分重要。日军把龙陵作为重点防御地区，腾冲则作为延伸的侧翼，腊勐山寨是前伸的主要据点，形成犄角之势，攻可以协同，守能够呼应，死死卡在滇缅公路交通要冲上。日本侵略军56师团长松山佑三，是半个“中国通”，他把146联队之第一大队放在平戛、象达附近，大队长安部是日本士官学校用武士道精神培养的高材生，由他扼住怒江打黑渡口到芒市的咽喉，不难想象这个地区的重要位置。
龙潞游击支队第二大队小霸王部被常绍群副司令带过江后，开始在龙陵县的平戛、象达一带活动。象达是朱嘉锡的家乡，当地群众有亲切感，游击队很受欢迎，有利于扎根，有利于开展游击活动。
小霸王的部下，大多是铤而走险的绿林好汉，其中不乏亡命之徒，精壮勇猛，能征惯战，补充了武器装备后，更是如虎添翼。所以，在龙潞区游击队中，小霸王的第二大队堪称主力，打起仗来人人奋勇，个个争先，杀出了威风。不仅朱嘉锡、常绍群高眼相看，连日军驻龙陵行政班田岛大佐也惊叹：“‘霸王队长’大大的厉害！”后来游击支队扩编为4个大队，2000多人枪，其他几个大队长都对小霸王敬畏而佩服。
编制以后不久，小霸王率部下夜袭平戛附近小麻栗树的日军。在那里的小山坡上，敌人设立了军需处，防范很严，四面八方布满铁丝网，上面挂些破铜烂铁，一碰就响，进不去。对于小霸王他们来说，月黑夜行是家常便饭，“摸夜螺蛳”更是看家本领。不大一会功夫，就神不知鬼不觉包围了敌据点。布置好掩护火力后，小霸王只带姚季太、赵茂芬等几个人，悄悄接近铁丝网，用钳子剪开一个缺口，爬进去把敌人的机枪摸出来两挺。出来时不慎触动了铁丝网，被敌人发觉，双方一场枪战。敌人不知虚实，黑夜里不敢出动追击。小霸王指挥边打边退，第二天早晨扛着机枪回到平戛，全部人员无一伤亡。
第一次出师即旗开得胜，大大鼓舞了游击队的士气，也摸索了一些对敌斗争的经验，从此小霸王的威名在龙潞抗日游击区不胫而走。过了一段时间，朱嘉锡司令和常绍群副司令亲率第二大队小霸王部，长途奔袭潞西设治局衙门所在地勐戛。勐戛是驻芒市日军的一个外围据点，由勐戛伪维持会石镇长及大汉奸吕英主持一切。吕是湖南人，当土司方克光的秘书，日本人来后投敌当了汉奸。抓住吕英，不但可以了解和掌握敌情，对其他汉奸也起震慑作用，警告他们不要死心踏地为虎作伥，为敌效劳，最好给自己留条后路，同时也杀杀日军的威风。不料打进勐戛后，维持会已逃散一空，吕英家也搜不到大人的踪影，只好背了他6岁、8岁两个男孩子送到昆明进学校读书作人质，迫使吕英后来在敌营代游击队搞情报工作。
一次，游击队司令夜宿平头寨，由于粗心大意，疏于防范，高枕而卧，孰料半夜遭日寇和蒋三元的伪军共100余人的突然袭击。朱嘉锡和常绍群从梦中惊醒，敌人已进入院子，情况万分危急。慌乱中，两人来不及穿衣服跳下床提起手枪就从后门往外冲，与队伍一道向高地转移。敌人未追击，却把司令部驻房蒋家祠堂烧掉解恨。这下可害苦了两位司令官，两人急得团团转。原来，常绍群事前已在驻地前、左、右方都布置了情报网，前沿警戒哨已放出去，满以为层层布防，万事大吉，不必担心了，两人都脱去外衣，只穿着衬衣安安稳稳而卧。偏偏这夜竟发生意外的事。常绍群挂在墙上的兰布上衣，左右都有口袋，左边装着支队司令部的关防，右边装着潞西设治局的关防。敌人一把火，竟把这两件宝贝化为灰烬。俗话说，差凭文书官凭印。在敌占区，这两颗木刻铃记关防比尚方宝剑还重要，没有这两件东西，就失掉统治权的凭证，搞不好，还要丢官，受到追究惩处。所以，事关重大，非同小可。毕竟常绍群是闯过世面的人，见多识广，足智多谋，脑子灵活，心里点子多。他暗暗地把小霸王队伍里会刻私章的老杨喊去，要他极为保密地照档案上或过去公文上盖得的关防蒙着刻下来，同时一再嘱咐他，如走漏丝毫秘密的话，恶果由他负责。朱嘉锡也无可奈何地赞成这个办法。就这样化险为夷，解决了一度令他们饭不思、寝不安的棘手事情。直至11集团军反攻收复腾龙后，1945年11月常绍群卸任，移交潞西设治局公务给新任局长赵清澄，就是用这个仿造的假关防蒙混过去，后来一直用到解放后改县为止。支队司令部的关防，在该部闹独立时，常绍群一怒之下丢进火里烧了。原因是：1943年11月下旬，常绍群因涉嫌贩卖大烟被通令沿江守军缉拿，朱家锡因逗留昆明日久被龙云撤去本兼各职，将“龙潞区游击支队”拨归远征军长官司令部指挥，引起游击队官兵不满，提出坚持独立抗战，自称“腾龙人民自卫游击总队”，把原来“龙潞区游击支队”的番号取消了。
1943年8月上旬，驻象达的日军到平戛一带扫荡游击队，扑了空。次日，支队司令部按照“敌驻我扰”的游击战术，派第一、第二两个大队，进攻象达之敌，指令统归第二大队长小霸王指挥。刚开进时，突然一声枪响，第一大队长刘叔良的后脑挨了一枪，当即倒地毙命。但不知是谁人打的黑枪。小霸王立即命令队伍停止前进，原地待命，赶到天宁寺支队部指挥所向常绍群报告。常绍群当即到现场查验，捡得套筒枪子弹头一颗，顺藤摸瓜，证实是第一大队机枪队中士班长王玖川干的。为了严肃军纪，常绍群决定组织军法会审，指定小霸王为主审官，司令部的军法官当陪审员。当天下午开庭审讯。经过反复审问，王玖川承认是他开枪刺杀刘队长。问他为什么要下此毒手？受何人指使，他都抵死不答。小霸王觉得鬼火冲，叫人点起线香烙他的脊背，又给他上“老牛拔桩”刑具，吊起来“鸭子凫水”。他这才一一招认出来。原来，第一大队有个分队长叫颜成，流痞出身，好赌贪色，被刘大队长严厉追究过几次，因而对刘大队长怀恨在心，暗地寻机报复。于是，趁 去打象达的机会，颜成暗暗和四川籍同乡王玖川商量，由王暗杀刘大队长，他请病假留守后方，以防猜疑。他俩满以为这样就可以瞒天过海让刘大队长死于非命，沉冤莫白。殊不知王玖川经不住小霸王威严的目光逼视，熬不过香火烙背的灼痛，大声喊：“颜小队长救命呀”！一语露了馅。经过当堂对质，两人均供认不讳。次日上午，常绍群集合全部队伍训话，把颜、王两犯解到场外执行枪决。
平戛街是平安乡唯一的集市，位于耸立怒江西岸海拔2000多公尺的平安山脚。四周丘陵起伏，形成长10里，宽3里许的谷地，可以种植稻谷，沿山麓种植包谷杂粮，附近乡民世世代代靠此为生。每当耕种或收获时，敌人都要派出兵力捣乱，抢劫粮食。游击队以平戛作根据地开展活动后，为了维护群众利益和游击队自身利益，采取了一些措施：春耕时，对本地的游击队员全部放假，允许他们带起枪弹回家种田，还派一部分队伍在附近保护；秋收时，派队伍警戒，保护秋收。1943年金秋，稻子快要收割了，支队司令部断定敌人会来抢粮，因此，下决心要保卫平戛秋收，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敌人进入平戛抢粮。要求群众在3天内把稻谷抢收完，运上山藏好。命令第一大队和第二大队前往离平戛30多华里的胡家寨构筑工事防守，这是龙陵敌人进入平戛必经的地方，统一归第二大队长小霸王指挥；暂拨归支队部的71军87师加强连活动于胡家寨左翼；第三大队活动于右翼；第四大队在陈家寨附近作预备队。部署完毕，各队俱立下军令状，谁放进敌人，谁负责任。刚进入阵地把工事构筑完毕，象达之敌约三四百人即向胡家寨进犯，被小霸王指挥正面防守的第一、第二大队迎头痛击。敌军反复进攻，均不得逞，左右两翼的队伍立即出击，夹攻敌人，敌三方受阻，无法前进一步。战斗相持到第二天下午，敌人捞不到什么便宜，只好失望地退回到龙陵县城，游击队又一次完成了保卫平戛秋收的任务。
小霸王的队伍是在实战中学会打仗的，没有按照国民党军队的《步兵操典》训练过，他带兵和用兵的方法更是和尚戴兜帽──与众不同，自有他的一套，有时往往能迷惑敌人，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队伍出发前，他事先考虑好住宿地，先把司令部和后勤事务人员送出去，然后让战士们三人一群、五人一伙，分散隐蔽出发，到指定地点集中，不搞大部队行军，不易引起敌人注意。到宿营地后，他给每人发两天的干粮，随身携带，一旦发生战斗或意外的事，也饿不着肚子。他的“反号”更是让敌人吃够了苦头。一次，小霸王率部住宿河尾，夜深人静，敌人前来突袭。小霸王事前已得到情报，处变不惊，命令部下边打边退，出了河尾，放敌人进去。然后，下令司号兵吹紧急调队号。敌人听到号声，以为游击队要逃跑，正沾沾自喜，不料小霸王的游击队集中冲锋，大声呐喊杀、杀、杀，劈头盖脑打了进来，敌人正茫然不知所措，就被打死打伤了十几人，丢下不少枪支弹药，抱头鼠窜逃回去了。原来，小霸王的作战号令与正规军队伍不同，他用的是“反号”。吹调队号，是向敌人冲锋；吹冲锋号，是调拢队伍撤退。这些，敌人哪里知道。龙陵县自卫队原队长蒋三元，率30余人枪叛变投敌，被敌寇委为“先驱司令”，“象平司令官”，就是象达、平戛两地区的司令官，专跟游击队作对，危害不小。有一次小霸王率队外出执行任务，蒋三元趁机带领伪军包围了平戛，把小霸王的座骑抢去。这是一匹有名的丽江马：鸡血枣骝，尾巴尖有乒乓球大一簇毛，跑起来四蹄腾空，疾驰如飞。小霸王从小跟在马屁股后面长大，骑术娴熟超群。有一次小霸王同朱嘉锡打赌，朱乘吉普车，王骑马，看谁最先到达终点，赌注是一对小枪。比赛开始，小霸王一挥鞭，打马提缰，枣骝马像离弦的箭，奋力向前飞奔，扬起一路烟尘，在他们喝采声中赢了美国军用吉普。
蒋三元把鸡血枣骝马牵到象达，让手下人装扮成假小霸王，在象达和龙陵县城里游街，嘴里不停地喊：“我就是参加朱嘉锡的‘小霸王’，现在，我不愿当朱嘉锡的走狗了，我下决心向蒋司令官投降”，小霸王听到报告后，火冒三丈，气得直咬牙，当晚挑了12人，潜入蒋三元住处，使出当年撬壁洞的拿手本领，三下五除二，把墙撬了个洞钻进去，一组人把马牵了出去，另一组人去抓蒋三元。也是蒋三元命不该绝，被捉住后拼命反抗，挨了一刺刀，可惜未戮中要害，靠天黑和路径熟跑脱了。结果，小霸王把蒋三元的大哥和他妻子带回交到司令部处理，总算泄了一点心头之恨。这就是当时云南《民国日报》报道的小霸王“黑夜偷营”的故事。
1943年春，游击队400多人马在平戛转来转去，活动范围很狭窄，把老百姓的粮食都吃光了，出现了与民争食的现象，群众的生活很苦。日寇又封锁了老百姓下山到芒市给游击队换粮食的通道，游击队的困难越来越加剧了。为了改变这种被动局面，朱嘉锡司令带领全部武装，到陇川、梁河、腾冲一带去“打圈”。这是从《西行漫记》一书上学到的，他想借此出去尝试一下“磨盘战术”，直到农历3月才回到平戛。
在这次“打圈”中，小霸王第二大队经历了月牙山虎口脱险。队伍从潞西勐戛到芒市背阴山，冲过滇缅公路，强行通过封锁线，从野鸭塘渡过了龙江，打算由小陇川上梁河。到小陇川时，一个叫龚寿的土司，大摆排场欢迎“霸王游击队”，又是满面堆笑，极力吹捧霸王队长，又是大献殷勤，杀猪宰牛，端出大坛大坛的糯米酒，请战士“打牙祭”。其实，这龚土司是笑里藏刀，跟反动土司刀三怪是一路货色。他暗地里派心腹去向敌人报告，赶快派兵把小霸王部解决掉。小霸王因接连打了几次胜仗，在恭维声中头脑昏昏然了，对龚土司半点也不怀疑。当他得到情报时，敌人从梁河下白马头、月牙山一带包围上来了。锐势方长的小霸王，正值血气方刚，哪里咽得下这口气？他一抹袖子，就要调动队伍，同敌人大战一场。唐慕贤与小霸王是连襟，他7年前曾在这一带测绘地图，足迹踏遍每一个角落，对此地的山川河流了如指掌，连忙上前制止，对小霸王说：“阿哥，不能莽撞！由梁河到月牙山都被敌人占据了，东面是龙江，南面是王子树，退路是没有了，我们的处境十分危险，不能硬拼，三十六计走为上”。小霸王知道地势如此，床底下舞刀，有劲也没处使，只好听从襟弟的意见。于是，暗传命令，马去辔铃，人屏声息，趁黑夜渡过龙江，脱离了虎口。第二天，敌人满有把握的合围到游击队驻地时，连一个人影都没有搜到。
正当小霸王在龙江畔深山密林中与日伪军拼杀时，家乡传来了噩耗，九河籍妻子阿银女襄 染病死了。紫姓结发妻在早些时已死去。德光、鸿秀兄妹成了孤儿。国仇压倒了中年丧妻的悲痛，小霸王丢不下跟自己出生入死的200多人桑梓健儿，委托襟弟唐慕贤回到大旺，安埋了妻子，带上10岁的德光和5岁的鸿秀到了抗日战犹酣的龙陵。为了照顾失去母爱的幼弱儿女的生活，自己能够安心杀敌，小霸王就近娶了一个名叫杨翠菲的龙陵女人。这就是当年传闻的“压寨夫人”。
闹独立的龙潞游击队，走马换将，改旗易帜，大权全部落到常绍群手里。他在木城军民联欢大会上宣布独立以后，即着手整顿队伍，整顿纪律，扩充力量，三管齐下，试图提高队伍的战斗力。
有道是“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常绍群对小霸王第二大队招安以来的表现，作了全面分析和总结，结论是：在作战方面是勇敢的，对司令部的命令是服从的；但由于成份复杂，恶习较深，贼性难改，群众纪律不够好，大不敢犯，小罪不间断，行军时路过蚕豆地就要摘几个来吃，见着老百姓的东西就想要，有时顺手牵羊，不像话。而这些根子在小霸王，他一向讲私人感情，偏重义气，见到坏事不追究，姑息迁就，怕伤了和气。特别是他没经过报告就讨了个女人，另外据报在天宁寺桂花树寨子以汉奸罪名勒索一家老百姓200两鸦片烟。但他对小霸王的脾气性格洞若观火，对他下面这支人马心中有数，在游击队里举足轻重，他们不是一群温驯的绵羊，对他们不能硬来，这个马蜂窝要捅得不好，就会被其蜇伤，后果就不堪设想了。他左思右想，终于找到了一条两全其美的锦囊妙计，就是采取调虎离山的办法，送小霸王到保山度蜜月，好对他的队伍进行整编。这样，不动干戈，还可以落得个顺水人情。常绍群找小霸王面谈，直截了当提出让他去保山度蜜月一个月，并许诺愿带什么随他的便。昔日逍遥自在的小霸王，对单调而艰苦的山地游击生活也觉得过腻了，特别是自己从九河妻子死后，更是心烦意乱，终日闷闷不乐，也早想出去逍遣几日，何况上一次作战中挂了彩（负伤），也需要养息一下。这正合小霸王的意，虽说两人各怀心事，但两下里倒也一拍即合，小霸王生性爽快耿直，提出要带走两支冲锋枪，4支二十响。常绍群都满口答应。几天后，小霸王点起几名护卫随从和马弁，带着新婚娇妻，春风得意地到保山度蜜月去了。此后一段时间，保山城北睡佛寺，城西太保山，城南九龙池，小梨园华严寺，那勾魂摄魄的景色，迷得小霸王乐不思蜀，流连忘返；耳畔萦绕保山大戏院的丝竹清音，替代了热血激荡的悲壮征歌。
四
1944年9月14日，中国军队攻克腾冲，11月3日攻克龙陵，20日收复芒市，1945年1月20日夺回畹町镇，27日芒友胜利会师，怒江西岸沦亡国土全部光复了，成为中国抗日战争中最先把日本侵略者逐出国门的地区。在此之前，即1944年5月20日，中国远征军司令长官部根据国民政府电令，电令常绍群的游击部队编入陆军序列，拨归20集团军总司令部指挥；8月25日，国民党中央军政部电准常部编入战斗序列，任命常绍群为中国远征军第20集团军游击第一纵队少将司令，颁发了委任状和关防。
本来，龙潞游击队是因为日寇的侵略而产生和存在，既然腾龙已经收复，日寇已宣布投降，这游击队没有必要存在了。小霸王英勇善战的事迹，云南省主席龙云亦时有所闻，他想把小霸王部编为护卫团，调往昭通。小霸王哪里不知道“强龙难压地头蛇”的道理，也觉得守家护院没多大意思，托词婉言谢绝了。带着部下和家眷回到家乡，遣散弟兄，自己解甲归田，息影乡里。日常以农业劳动为主，农闲时赶马、砍柴、割茅草积肥，样样都干。因为没有了“财喜”，经济拮据，干脆鸦片烟也戒掉了。
小霸王在招安抗日前，是滇西赫赫有名的草头王，在龙潞抗日游击队，是杀得日寇嗷嗷直叫的勇士，名声够大了。在邓川、洱源、鹤庆、剑川、丽江一带，年纪大点的，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提起小霸王、怒七五、草上飞，老百姓谈“匪”色变。谁家小孩要是撒赖啼哭不止，只消说一声：“小霸王来了！”哭声便戛然而止，比灵丹妙药还神！
解放前，邓川是个丁等县，土沃民贫，历任县长都是“笑着进来，哭着出去”。国民党连年征战，横征暴敛，搞得民不聊生，百业凋敝，匪盗猛增。李群杰到邓川赴任县长时，邓川境内的惯匪流寇活跃异常，商旅提心吊胆，百姓苦不堪言，惯匪中以杨锦龙、赵锦、赵步斗夫妇为最大，小霸王的状纸也不时摆到李群杰的堂案上。后来，他采取放长线钓大鱼、欲擒故纵的计策，──收拾掉这几个匪首，暂时平息邓川匪患。
1948年（民国三十七年）3月，王正武死于非命后，无地葬身，暂用棘刺围护安厝。隔了多时，龙陵籍后妻杨翠菲长途奔丧到来，东求西告，用三分栽秧田换得一穴坟地，把丈夫下葬，给前妻遗下的长子德光的未婚妻荣秀家过了聘礼，然后带上5岁的鸿秀和1岁的鸿兰一双亲生儿女，由胞弟杨大超接往缅甸侨居，1989年病逝。
笔者无意为小霸王叫屈，更不是为他洗刷从旧社会大染缸中沾染的污点。因为这是徒劳的。但历史检验一个人在社会前进中的作用，却是公正的、无私的，功就是功，过就是过，功不能掩过，过也不能没功。小霸王在全民抗战中作出的贡献不应抹杀。再说，稗官野史往往能从侧面完整地反映历史现象，起到补缺拾遗的作用。因为历史是条长河，没有回头可能，撰写此文的目的，即在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