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 向 光 明
苏文焕(遗作)

苏文焕 男,汉族,广东潮安县人,1914年6月29日出生。是国民党空军军官学校第八期学员。苏文焕曾任欧亚航空公司、中国航空公司、中央航空公司飞行员,空勤机械员,抗战期间参加了驼峰空运,是执飞驼峰运输最多的驾驶员之一,1949年10月27日在香港驾机起义飞回新中国。苏文焕驾机起义后任军委民航局飞行大队空勤机械员,1952年8月任空军十三师飞行员、机械员,1953年5月任军委民航局机务处飞机维护队技术员,1955年12月任西安航站机务组长,1956年7月任郑州航站机务组长,是河南民航创建人之一。1959年11月得到国家政府颁发的两航起义十周年纪念章。1967年3月任民航第十六飞行大队技术员,1976年8月任民航河南省局工程师、正处级咨询员,曾担任政协河南省第五、第六届委员会委员、祖国统一工作组组长,1992年1月退休,2003年6月在郑州病逝。


1.个人照片




2.起义后在北京机场飞机上换了五星红旗


3驼峰飞行期间在印度


4.个人照片


《联谊通讯》编者按:苏文焕同志1914年6月出生于广东省潮安县枫洋乡的一个穷苦农民家庭。1934年6月,考入陈济棠的广东军事政治学校,1935年7月,考入广东航空学校当飞行学生。1937年4月,初级飞行毕业,至杭州笕桥航校受中级飞行训练。当年7月7日,日本帝国主义发动全面侵华战争,航校被迫迁至南昌、孝感、柳州、昆明等地,继续进行训练。1938年9月21日,正当要举行毕业典礼前10天,苏文焕被无理开除,从此,他转入民航工作。本文原标题为“我这辈子所走过的路”,是苏文焕应政协汕头市委员会文史资料委员会之邀所作,刊登在《汕头文史》第六辑。因原文较长,本刊摘编有关苏文焕驾机起义内容刊出。现标题是原文中的小标题。

1938年9月27日,我考入欧亚航空公司当了一名飞行员。1940年3月汪精卫在南京成立伪国民政府后,法西斯德国承认汪伪政权,国民党政府同德国断交。8月1日国民党政府交通部宣布接收欧亚航空公司并终止与德国的合作,飞机及附件补充无来源。1942年4月,公司通知我停薪留职。同年10月,我赴重庆考入中国航空公司干机务工作。1944年12月改进中央航空公司任飞行员。1946年4月,我携全家随公司迁上海,到上海后公司规定全部飞行员必须由美国人或美籍华人担任,我于是被任命为机务领班,带着几十名机械员负责对飞机的修理维护工作。

经过购买美军物资及飞机,中央航空公司阵容一新,此时共有飞机约50架,其中除空中行宫和DC-3及C-47只能作客机外,其他全是载重量较大的C-46货机,是二次大战中美军主要的货运飞机。解放战争后期,民用飞机也被国民党政府征用来为打内战服务。1948年秋,我带机务全组去南京,负责对淮海战场空投的飞机的维修工作。1949年1月又至青岛负责对太原空投的飞机的维修工作。2月回上海。上海解放前夕,我携全家跟公司于4月迁广州,6月又迁香港。抵港后,由于妻妹叶似兰(中共党员)的介绍,我参加由当年金中同学俞福亲(即解放后曾任茂名市民政局长的俞小曼同志)领导的中共地下党小组外围组织“香港九龙旺角读书会”,开始阅读一些毛主席的书,如《论联合政府》、《新民主主义论》、《人民民主专政》等。经过学习讨论,我明白我苏文焕为什么一生这样苦,13岁便离家为人使役,学习飞行4年临毕业又被开除,因为不是美国人或美籍华人就不能再当民航飞行员,这是因为人民无权,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明白了国民党既有飞机大炮又有美国做后台却兵败如山倒,这是由于国民党政府腐败无能不得民心,而共产党的节节胜利是人心所向的历史必然。当时各种谣传很多,有说公司要迁台湾的,有说要迁南洋群岛的。我当时心中暗思,国民党对我有什么好?我为什么要携家带小跟他们跑?我是中国人,又有技术,我相信共产党也要发展民航事业,我相信共产党不会不要我。1949年10月1日,我们读书会几个人到香港酒家4楼参加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庆祝会,我聆听到了毛主席的声音:“占人类总数四分之一的中国人民从此站立起来了!”中国人民扬眉吐气的一天终于来到了,我心里非常激动,对妻妹叶似兰说:“如公司迁台湾,我就回国内去。”似兰说:“将来大家都要回去的。”也许事有凑巧,在回家的路上,邂逅了知名的民主进步人士陈卓凡先生。他是我1940年便在桂林相识的同乡,在桂林的几年中,我们过往甚密。这次相逢真是喜出望外,他邀我到他家,从倾谈中我流露了准备回国之意,他说他不久也要回国,并说他有位朋友章伯钧,现在北京任交通部长。他还说:“你要回去须带些礼物回去。”是的,带点礼物回去,我一定开架飞机回去,我就这样下定决心。

偷飞机起义须在夜间,否则会遭近在咫尺的三灶岛和台湾国民党空军的截击,而夜间飞行单枪匹马无人配合很困难,于是我便计划找人合作并于我负责夜班工作时行动。当时中央航空公司机场实行三班制,从早上8时起每8个小时为一班,每周轮换。1949年10月24日在我负责后半夜工作班时,于早晨7点左右,突有一架飞机的美籍飞行员不肯飞,说他飞机尾舱藏有人。当我来到该机时见材料员杨兆藩(原空军航空学校第五期飞行学员)正从飞机扶梯上下来,他走过我身旁时悄声说:“马桶下面有把手枪”,便走开了。我以检查飞机为由登上飞机,假装摸摸看看,在尾舱马桶底下取出一把左轮手枪放入裤袋里,然后走下飞机对那飞行员说:“经我检查,一切正常,可以飞行。”并当他面在飞行记录本上负责签了名。

飞机飞走后,我将手枪还给杨兆藩,方知他与该机副驾驶吕辑人密谋,由杨冒充旅客,准备在空中以枪劫机,飞降解放区。我认为劫机违反国际法,危及全机旅客安全,便告诉杨兆藩让其约吕辑人下午4时同到我家。8时下班后我即到陈卓凡先生家将此事告诉他,回家后我又告知叶似兰。下午4时,吕、杨、陈先后如约到达,陈先生同意我们起带头作用,以促进两航的起义,因当时中国、中央两航空公司仍举棋不定,何时起义未决。经密商我们最后决定于1949年10月27日我组值下午16:00—24:00班时,于该晚起义,由叶似兰通知俞福亲,由俞与广东省党组织联系。

27日上午,陈卓凡先生至我家,给我一封致章伯钧部长的介绍信。下午3时,我与妻叶似玉和妻妹叶似兰一起到九龙南国酒家,与吕、杨两人聚齐,似兰通知我与广州机场联系呼号为“光明”。然后我与吕,杨三人分头进机场,似玉与似兰姊妹留南国酒家前等着看有飞机起飞即通知俞福亲,告知广州打开白云机场夜航灯。一切准备就绪后我来到机场,照常工作,检查所维修的各飞机技术状态。在检查中我暗自选定一架新DC-3型客机。晚上7时许,照平时一样我命全组人员至南国酒家吃晚饭,我则藉口该DC-3机须试车检查,试完车才去吃饭,叫他们点完菜等我。众人走后,我登上该机,启动发动机,试了一会车然后打开事先与吕、杨约定的机翼尖信号灯,待吕、杨两人爬上飞机后即松开刹车冲上跑道加大油门,飞上夜空,向北飞去。当时是7时45分,是我一生最难忘怀的时刻。8点半,飞机降落在白云机场,来了两辆小轿车及4位同志,将我们接至爱群酒家休息。因怕台湾飞机空袭,翌早清晨4时,飞机加满油后飞往汉口。因一夜未眠,降落南湖机场后休息一天。29日我们又飞北京降落南苑机场。这时来了辆大轿车,走出几位欢迎者和三个持花束的小姑娘,将我们接进华北航空署,从此我们回到了祖国的怀抱,成为人民空军的一员。

在我驾机起义后的11月9日,两航(中国和中央航空公司)起义了,飞来12架机。1950年1月,民航局副局长唐凯将我们接至天津“民航政治学习大队”,我任飞行员学习中队副中队长,并参加了专飞中央首长专机的飞行任务。

抗美援朝开始后,1950年10月,天津民航飞机及有关人员迁重庆,至重庆后我除积极参加“抗美援朝”、“镇反”和“三反”等紧张的政治学习外,主要是担任飞行任务。1952年7月,为支援解放西藏的进藏部队,我被派往成都新津空军13师为飞行员,参加了对二郎山我军的空投任务。1953年6月在体格检查时发现我眼睛散光,视力衰退,我又复员回民航,改作维修飞机的技术员,在北京民航修理厂工作。1956年调郑州,与其他同志一起创建郑州民航站。1966年又调南阳16飞行大队。文化大革命中,我蒙受了不白之冤,受尽折磨,被关在牛棚喂牛、喂猪4年又3个月。林彪摔死后,我于1972年6月被放出恢复工作。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1979年4月,广州民航管理局和河南民航省局开大会公开为我平反。1980年晋升我为航空工程师,1981年1月14日光荣参加了中国共产党,1983年被推选为河南省政协委员、祖国统一工作组组长。

自1981年3月30日《河南日报》报道了我入党的消息后,《郑州晚报》于同年4月28日登载了《访国民党民航第一个驾机起义人员》,《羊城晚报》于6月29日刊登《阳关道上三十载》,《工人日报》于7月13日刊登《是党,给我带来了美好的春天》,河南电视台还录制了我工作和学习的镜头放映。回想过去,党和政府对于我做的一些平凡事迹和微不足道的成绩都给以极大的鼓励和肯定,如1954年至1959年,我连续6年被评为先进工作者;1958年被评为河南省技术革新能手,并将我的照片放大挂在省展览馆内;1965年我被评为民航全国飞机器材自修节约标兵,民航总局副局长还亲自带领全国各省局领导来郑州参观学习;1984年又评我为30年专业飞行先进工作者,颁发奖章、证书和奖金。对于我所得到的荣誉,我打内心里感激党和人民。当初我驾机起义回来的目的就是要在党的领导下,为祖国为人民为我国的民航事业贡献力量,这是每一个中国公民应尽的义务啊!

回忆录写至此,我已74足岁了,现写下七绝一首作结束语。

捋须畅述当年勇,战罢群魔凯歌回。

莫嫌剑锈人衰朽,犹堪一战建功辉。


1988年6月于郑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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