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楚湘艰难摄县政
——纪念抗战七十周年,缅怀先辈刘楚湘先生

 


刘楚湘(1886-1952),字梦泽,号适斋,1886年生,云南省腾冲县人。
 
刘楚湘先生腾冲旧居

腾冲抗战纪念馆浮雕,左起:李根源、预备二师副师长洪行、张问德、刘楚湘

国殇墓园石刻(一)

国殇墓园石刻(二)


刘楚湘先生之墓
墓联为云南省保山市史志委退休干部滇西抗战研究专家
陈祖樑先生所题:《一身正气垂千古,两袖清风归去来》
 

刘楚湘先生手稿——劫后为腾冲灾民请命致云南省主席龙云电文  一
 

刘楚湘先生手稿——劫后为腾冲灾民请命致云南省主席龙云电文 二


刘楚湘先生手稿——劫后为腾冲灾民请命致云南省主席龙云电文 三


刘楚湘先生手稿——劫后为腾冲灾民请命致云南省主席龙云电文 四

很早就想写写民国风云人物、腾冲籍名士刘楚湘,但苦于手头缺少足够的资料,一直未能如愿。今幸结识了先生后代,和曾经在先生身边工作、生活过的几名人士,经由他们回溯先生生平,这才使我得以提起笔来。

那天我走进腾冲县城四街刘楚湘故居,给我开门的是一位70多岁的老人,他有着跟报上刊登的刘楚湘照片很相似的眉眼,我一眼就认出他是刘楚湘的长子刘成荫。

刘成荫身体显胖,身材堪称高大魁梧,他思维清晰,谈吐有条不紊,首先就让我对即将进行的采访提起了信心。时值中午,如瀑般当空泻下的阳光,仿佛使不远处的来凤山都格外亢奋起来。他滔滔不绝地给我回忆了刘楚湘的生活工作,生平事迹,给我补充了许多史料里所没有的材料,随后他又给我找来一大沓文稿,其中有刘楚湘先生的手稿、著作和作为其子女的刘成荫姐弟们、亲友们回忆先生生平的文章,另外还有七、八幅先生读书、生活和做学问的照片。在这些照片中,我首先留意到一幅刘楚湘晚年时的半身照片。——而这幅照片,据刘成荫介绍,正好是腾冲光复、刘楚湘出任县长期间拍摄的。可我从照片上看去,先生非但没有一点县长的派头和架势,而且是一位头戴青布瓜皮圆帽、身穿黑色布衣、长着稀疏白胡须,正用慈祥的目光望着我,并对我投以微笑的长者。这是一种在今天、特别是在城市的今天,已经很稀缺了的,类似山野农夫般淡定平和、无贪无欲的微笑。这使我有那么一瞬问很难把照片上的老人,与那位敢于在腾冲战后收拾政务残局——艰难摄县政,和拒绝北洋军阀曹锟重金贿选的男中伟丈夫连在一起。当然,这只是一瞬间的错愕。这种错愕过后,我迅速回过神来:这才是先生应有的气质和形象啊!

许多时候,总是到我们提起笔来,才发现老祖宗使用了数千年的汉语言文字,竟然是那样贫乏——尽管“艰难摄县政”一词,出自李根源先生赞扬刘楚湘的诗,但把它用作文章的标题,总使我感到有些不尽意。因为,当时刘楚湘的摄行县府政务,远比这种说法要复杂,也要沉重得多。

二战时期,当反法西斯战争进行到1944年的时候,早在两年多以前就组建南方军,从东南亚闯进我国南大门的日本军国野兽,这头世界东方的战争魔兽,至此时更加疯狂,也更加凶残。它不但扼制了中国滇西大片国土,而且截断了中国唯一的国际援华物资大通道——中缅公路,致使中国面临被日军南北夹击而亡国的危险。一时间,作为亚洲主战场的、中国抗战的军火补给中断,中国战场告急!亚洲战场告急!

为了扭转这一危局,那位我们如今只能从一些旧资料上看见的,容貌清癯、体型高大、性格耿直的美国将军史迪威,断然采取了与蒋中正先生意见相左的措施,制定了强制中国滇西战场配合,进而收复印、缅、滇的“人猿泰山”计划,并由罗斯福总统以“中断美国援助”相要挟,把蒋逼上了在滇西与日军一决死战的地步。作为中国军最高首脑的蒋委员长,不得不签署了收复滇西的作战命令。

作为远征军反攻部队的右翼——第二十集团军,于1944年5月1 1日夜强渡怒江,打响了反攻腾冲的战斗,并以9月14日,收复了被日军侵占两年又四个月多的西南国防重镇腾冲;那位按计划进行反攻的史迪威将军,也率领中、美、英、印等国盟军,如期收复了印度和缅甸,使亚洲抗战出现了重大的转机。但我国东、北、中部大片国土,依旧陷入在日寇手里,因此,修复从印度雷多经缅甸通往中国的、国际援华物资大通道的任务,也刻不容缓地摆上了国民政府军委会的重要议事日程。

然而,由于期间二十集团军将领与腾冲县政府之间的矛盾,迫使原腾冲抗日老县长张问德先生卸任辞职。于是,沦陷两年多、又被战争打成一片焦土的腾冲,一时成了国民政府行政的真空。这可使刚刚为滇西战场松了一口气的蒋先生,又一次把刚放下的心提了起来。

这是因为:腾冲地处中国滇西通往东南亚的最前沿,出不能没有腾冲“逢山开路”;进不能没有腾冲“遇水搭桥”,因而,如果腾冲没有一个得力的县长摄政,要让此时已属苟延残喘的腾冲民众出境修公路,那简直是痴人说梦。为此,腾冲一天也不能少了行政支撑。就这样,之前在国民党内就已久负盛名的,七天前刚被选为国会议员的腾冲籍士绅刘楚湘,被云南省政府委任为腾冲县长。

刘楚湘,为了战后的腾冲民生,为了修通中印公路、实现早日打败日寇的夙愿,毅然放弃了国会议员的职位,接受了腾冲县长的任命。

正如前述,此时,腾冲虽然收复,但从严格意义上说:收复的只是象征主权的一片焦土。在这片焦土之上,甚至连遍城遗弃的死尸都还未清理完毕。腐败的气息随风飘散,令人阵阵作呕。新起的秋风从断壁残垣间吹过,残阳如血,给荒凉的废墟涂上了一层令人心悸的颜色。腾冲,惨遭日寇蹂躏两年多的腾冲,早已不是那个人烟辐辏、车水马龙的繁华地了。

腾冲占全县人口大多数的农民已遭受严重饥荒,而且因战乱延误,栽割失时,又埋下了饥饿将被延续的巨大隐患。腾冲市民流落山里,手工业者失业。商人久已闭市。经济萧条,财政亏空。治安混乱,社会失序。散兵游勇,四处窜扰。而且更为艰难、也更为复杂的是:到腾作战的远征军数万人马还未撤出腾冲,腾冲县政府夹于多头领导之间。腾冲人口除战争减员外,所剩不多的男丁和骡马,又都被派去各部队作佚役,致使腾冲青壮年男人十室九空。这一切,都无不直接或间接地阻碍着刘楚湘县长行政,腾冲人民就连如何活下去都成了大问题,更别说还能出夫修公路了。

在腾冲县档案局,还有多份当年刘楚湘县长亲笔拟写、向各级请示汇报的电文底稿。从这些电文文稿里,我们不难看出刘楚湘的悲悯、屈辱和愤慨,也不难从中感受到腾冲深重的灾难,错综复杂的形势。兹录四份,以为见证——

其一
急。保山远征军总司令长官卫、云南省政府主席龙钧鉴:慎密。腾冲克服后,城内已成一片焦土,城外亦残破,六上西北区则早被敌炮烧毁。自大军反攻,向腾民取用之军粮约八百余万斤,腾民毁家纾难,即富商大户亦无余粥度日。本年栽插失时,秋获歉收,来年饥象已成,并以物资缺乏,猪肉每斤六百元,食盐每斤四万元①,尚难买获。县长到任后,召集流亡,慰问伤病,但嗷嗷待哺之饥民约有数万,恳请远电中央,迅拨钜款赈济,以恤民命,不待迫切躬祷之至。  

                                   腾冲县长刘楚湘叩酉陷印。

其二
昆明。省主席龙钧鉴:慎密。戌鱼电。奉急。腾灾正钜,承钧座关怀悯恻,设法筹款并呈咨中央拨发钜款,指派大员莅临急赈,德耆至感。经转告士绅,群情感戴。查腾残破之余,金融凋敞,民力枯竭,敬恳转令各银行,迅来腾设立分行贷款,以资救济。无任迫切躬祷之至。

                               腾冲县长刘楚湘
                               善后委员会主任委员尹明德
                                              叩亥巧印。

当此时,我仿佛看见刘楚湘眼里满含热泪。刘楚湘除了向上恳告,还是向上恳告,恳告省府和中央给予政策倾斜,以缓解腾冲现时的饥荒现状,以帮助农民发展来年生产,以期腾冲“浴火重生”!

其三
云南省政府主席龙钧鉴:急。……腾冲向为产粮不足之县,每年所产粮谷仅敷九个月民食。卅三卅四年度田赋,已由前任张县长呈请豁免,以恤民困,尚未奉复。自大军反攻,职县所供应军粮伕役,民力已竭,加以疮痍满目,残破不堪,秋获歉收,饥象已成,灾情实属重大。恳请电商卫长官,军粮分配在腾冲县境征购,实无论多少,概予豁免,以恤战后灾民。应如何办理? 敬祈远电复示遵。

                                     腾冲县长刘楚湘叩戍口印。

向饥民征粮?历史有时真能恶虐。作为县长的刘楚湘若不向上级竭力呈请排除阻挠,别说能让光复后的腾冲劫后余生,就连没有被战争夺去性命的百姓,也只有重新毙命在自己国家军队的役使下……

其四
远征军总司令长官卫、第廿集团军总司令霍钧鉴:窃查中央因抗战紧急,抢修保密公路②,腾冲前已出伕五千名,今又已出伕八千名③,剋期先行到段工作。经开县务紧急会议决定,分区已出伕数目,令饬各乡镇昼夜赶派在案。惟查驻腾冲各部队,时有向县府或各乡镇征派伕马等事。事关军运,本应照办,惟当兹民伕完全集中修路,无力兼顾之际,特电请××鉴核,恳饬察××钧属各部队,即用骡马运输大队、或汽车运输,所有向县府或直接向各乡镇征派佚马一节,请××恩予制止,俾得力量集中,剋期完成路工,以恤民力而备国事,并祈××电示,祗遵为祷。

                              腾冲县长刘楚湘叩亥真印。

因当时几乎全由军管的体制,刘楚湘不得不正视这一残酷的现实。他知道卫立煌将军从来爱国爱民,在北方抗日战场还曾有同情中共军队,给中共军队拨发军火的先例。刘楚湘认为只要据实向卫将军恳告,是会得到卫将军同情的,而后来的结果证实了他的判断。

这是腾冲战后的现实,尽管这段现实只是时间长河里的一瞬。但正是这一瞬,却使我们从中感知了刘楚湘县长需要具备怎样一种挟雷掣电的大智慧和“力拔山兮”的大气魄。那时候,他一方面要带领全县百姓重建家园,恢复生产,最大限度地进行生产自救;一方面要应对国军部队的摊派和完成组织8000民工出境修公路的重任。这真不亚于倍受天魔的“凤凰涅槊”。

就是在这一节上,涉及一段刘楚湘的际遇。1944年的秋天格外多雨,收复腾冲的战争伴着秋雨打,打到腾冲收复后,雨水仍旧下个不停,两、三个月里不见一个晴天。命运对刘楚湘县长的考验,似乎首先是从迎接秋涝“下马威”开始的。那期间,他每天接见的,几乎都是前来呈报水涝灾情的乡、保长,今天也不例外。从一早就堵到办公室向他呈报灾情的乡、保长们口里,他仿佛已经看见,全县的北部南片,现在似乎都成了一片水乡泽国。经过大半天谈疏浚,议堵防,讲筑堤,定计划,……直到傍晚才送走最后一批人,刘楚湘伸出手指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重新坐到案前,准备阅处案上堆叠的重要公文。

这时候,间歇性的雨丝住了。天空中乱云飞渡,不时把四面环山的腾冲城掩蔽得阴沉沉的,阴蔽得办公室如同黄昏。刘楚湘凑近窗户,拆开一封函件,看见是保腾公路指挥部下发的公文。公文中指责腾冲派送的300根木电杆不合标准,命腾冲重新派送。

我们知道,摊派兵伕役款,早已是包括民国在内的、整个封建社会的一大痼疾。这一痼疾,往往害得百姓苦不堪言,甚至民不聊生。那时候,正为腾冲百姓日夜焦虑的刘楚湘,面对上峰这种随心所欲的摊派,心里异常愤怒。

为了解决公路指挥的临时通讯问题,五天前保山滇西军事电信局给刘楚湘电报通知,要腾冲派送民工120名,石工15名,政警2名以及木电杆300根,前去保腾公路支持架线工作。刘楚湘清楚地知道:那种能够用作电杆的原木,每根重量不下百斤,300根木杆总重量可达3万多斤,仅仅运输就成了个大问题。而且要送去的地点,距离腾冲足有二百公里之遥。非但地方抽不出一匹骡马畜力可以代劳,更指望不上上面能调派车辆来运。说到底,还是得由腾冲增派人力扛抬。那种靠“人海战术”完成的工程,如果平时还能勉强应付,可当时的腾冲,连妇女、儿童和老人都被充作伕役派到境外修路去了,要他还到哪里去派这么多人呢?想到这些,刘楚湘心里异常来气。但气归气,一贯顾全大局的他转念又想:保腾公路与腾密公路毕竟是滇缅公路的两个路段,两段路都是中印抗战公路不可分割的整体。这样一想,他这才把满腹委屈强咽下去。几经权衡,把任务勉强向几个遭受战祸相对轻一点的乡派了下去。他苦口婆心说服百姓:只有早日把倭寇赶出中国去,民众才能过上太平日子,要民众尽全力挤出人力和木材,千方百计支持架线。用他的真诚感动百姓,好不容易按照电报下达的指标,如数送去了木杆和伕役。至今刘楚湘一想起这事,眼前仍会浮现出那一个个营养不良、面黄肌瘦的民工,冒着霏霏秋雨,沿着那崎岖泥泞的山道,抬着那每一根都重达百斤的木杆,走不几丈路就有人气喘吁吁,走不一段路就有人晕倒的情景。可他万万没想到,就腾冲百姓这样送去的电杆,验收员竟然片面地以极为苛刻的标准而拒收……

想到这,刘楚湘脸上的肌肉和下唇几乎在微微颤抖。他把眼睛从公文上面离开,透过办公室窗户往外望去,眼里除了快要燃烧的火焰,别的什么也没有。激愤之下,他大步走回书案前,狠劲地握起毛笔,奋笔疾书,拟写了一份给保山行政公署专员的电文:“……因木材难取,其长度及梢径略欠者不收,请指示验收员从宽接收,以苏民困。”刘楚湘力透纸背地写完最后一个字,忽听门外传来几声叫骂,随着“咚咚”的擂门声,门被从外面蛮力撞开,三个荷枪实弹的散兵冲进屋来,一呼啦举枪抵住他的前胸、后脑和后背,恶狠狠地勒令他交出钱来。

人们通常赞赏的临危不乱,那是建立在良好心理素质基础上的,当然,在刘楚湘的临危不乱里还增加了献身职务的精神。那时候,他只是平静地回答说自己没有钱;说县府成立半月多,但他和县府人员连生活费都拿不出来。他仅只是略略一惊,便很快镇定下来。这反倒让三个散兵一时不知所措。但三个散兵仗着手里的枪,一个个歇斯底里地怒喝着,声言没有钱就拿出粮来,如果连粮食也不拿出来就要他的命,说着“咔咔”推动子弹上膛……

情势万分危急。即使在太平年代,刘楚湘为官也不贪不占,更别说那时是非常时期。那时他是要钱没钱,自然也拿不出粮来换命。当他听见那散兵推弹上膛时,除了悲哀自己壮志未酬,剩下的只有等待他们扣动扳机的一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恰好有一位乡绅到县府找他。当那位乡绅推开县长虚掩的门时,刚好把上节撞了个正着。那三个散兵仿佛知道县长刘楚湘没有条件配备护卫,因此,见有人进门也不介意。当看见来人手元寸铁,而且只是个在他们眼里胆小怕事的乡绅,就更不把他放眼里了,只是继续用枪逼着刘楚湘,一个个眼露凶光要开杀戒。

在这一节骨眼上,我们不得不承认;旧时的绅商耆老那种受到儒学传统熏陶的智慧和品格是敢于在“义”字面前冒险的。一见现场的情景,那位乡绅机智地上前跟那些散兵攀谈,以稳定他们的情绪。他好言相劝,称赞他们都是为国流过血汗的“子弟兵”,——“是子弟兵,枪就只打敌人”,——并告诉他们,腾冲刚从日本人手里夺过来,新任县长确实没有钱粮。他们子弟兵都为国家出过力,他们要钱要粮合情合理,可眼下县府的确没有钱粮给他们;他们可以跟他去家中,由他家给他们些钱粮,也算他家向自己国家的功臣表点心意。那几名散兵显然被乡绅说得崇高起来,不由自主把抵在刘楚湘身上的枪口放松了些。这一细微的变化当然逃不过乡绅的眼睛,他趁热打铁地说,他家离这里不远,只在城子的北门外。三名散兵虽有所动,但似乎仍有些不放心,正在这时,恰好县府食堂的厨务老人敲开门,给刘楚湘端去午饭。厨务老人一见那干散兵用枪抵住县长,吓得把手里的托盘打落到了地板上。那干散兵一开始还在脸上露出几丝狡谲,及至往地上看清刘楚湘的午饭只是一个玉米饼和一碟咸菜,欣喜的眼神顿时暗了下去。看来在这位县太爷身上,真的榨不出什么油水来。他们半信半疑地相互望望,这才表情复杂地收起枪,跟着那位绅士往外走去……

对于一场在旁人眼里性命攸关的大惊险,在刘楚湘来说却没有多少后怕。因为自从接受省府任命、当上县长那天起,他就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还在腾冲战役尾声阶段,攻城部队的士兵们就在暗中得到消息:当局要在滇西战役结束后,就地解散参战部队。因此,还在腾冲战役即将结束,就有许多士兵私下携带枪械逃离部队,给战后腾冲的社会带来了极大的不安定因素。类似的事情早在五、六天前刘楚湘就遭遇过一次,而且那次的散兵还是五名,最后是那一纸蒋委员长亲笔签署的、任命刘楚湘为国会议员的委任状,把那干散兵给镇住了,他们互相在口里嘀咕了几句:这个县长来头不小,弄不好会掉脑袋的。说完后,一个跟着一个溜了出去,使刘楚湘意外地化险为夷。刚才他正准备拿出那纸委任状“故伎重演”,但他对拿出来是否还能凑效心里实在没有底,幸好那位乡绅及时给他解了围。刘楚湘很感激那位乡绅。他知道把几名如狼似虎的散兵带回家里未必没有后患,那位精明过人的乡绅,不会不清楚这样做的后果。但为了县府的正常工作,他仍然义无反顾地那样做了,感动得刘楚湘心里频频赞叹。

那位厨务老人仍旧在一旁直哆嗦。刘楚湘一边安慰老人,一边蹲下身,拾起滚落在地板上的玉米饼。那块玉米饼,刚才作为他“伙食清苦”、他“没有钱”的物证立了一功;现在玉米饼又用它那特有的粮食香味,唤醒了刘楚湘饥饿的肚肠。他想起自己从早上吃过一碗玉米粥到现在,已经大半天水米不沾牙了。

刘楚湘捡起玉米饼,又不忍浪费那碟打泼在脚前的咸菜,便又蹲去地上撮起咸菜,他低头看见裤腿上的稀泥,早已被自己的体温焐干,知道自己从昨日下半天下乡考察灾情回衙,又是连续工作一昼夜了。

似乎全然出于肠胃的需要,刘楚湘掰下一小块玉米饼放进嘴里,可刚刚想到的下乡考察,又勾起了他对昨天见到的那锅野菜的心痛。他的眼里又一次噙满泪水,昨天考察下北乡④的情景重新出现在眼前……

1944年10月下旬。滇西南腾冲县。秋末冬初,气温从冷凉走向苦寒。正是往年秋收季节,可放眼望去,几乎所有坝子里的农田都是一片荒芜。日寇的践踏,给腾冲百姓带来了无尽的灾难。    

作为本县核心人物,刘楚湘带领县府一帮人马,步履沉重地走在下北乡的乡间路上。他们趟着秋雨泥泞、崎岖不平的村道沿村走来,村里的惨象远比想象的还要严重。村里人家几乎都分布在半山上的房屋,不是被日军拆毁、烧毁,就是被炮火夷为平地,偶尔见到一两间幸存的,也已歪歪倒倒,似乎随时都有垮塌的危险。可就在这些歪歪倒倒的危房下面,却挤满了许多老弱妇孺。而大多数人则在自家已成废墟的庭院里,以树叶或野草搭起简陋的窝棚避雨。

他们一路看来,一路上谁也不说话。村人一个个目光呆滞,看见他们进村,也没有人上前跟他们攀谈。除了风声雨声和偶尔听到有孩子哭喊,村里再也听不到别的什么声音。

跟乡、保长们核实完重灾户的情况后,雨雾锁日的傍晚,暝色开始铺开。刘楚湘抖了抖那把半旧油纸伞上的雨水,带领一行人踏着更加泥泞和崎岖的村道,走过低凹处的一坝荒芜的梯田,看见道旁有座院落逸出火光,众人便对着火光走了进去。只见那个人家五口人,一个老妈妈,一个中年妇女,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唯一的成年男性,只是个病中的老头,正躺在火塘边的乱草铺上“空空”咳嗽。为一家人遮雨的是几顶破旧的蓑衣和斗笠拼搭起来的棚子。棚子里此时还在嘀嗒嘀嗒往下漏雨,看那不紧不慢的势头,似乎这一天里就没有停过。他们家里既没有猪鸡的声音,更没有往常这个候,农家特有的、牛马安详地食草的响动。刘楚湘上前揭开他家火塘上架着的锣锅,只见里面煮着的是黑糊糊的山菜,随着锅盖揭开,一股酸馊的味道扑鼻而来。刘楚湘知道那就是他们一家人的食物,眼里立刻涌出泪水,他咬了咬下唇,哽咽着声音简单地问了几句,知道他家的当家人——那位老妈妈和生病男人的儿子,已经在国军攻打西门的战斗中牺牲了。刘楚湘一行半天来看到的情景大多如此,而且根据呈报:其它乡村比这里也好不到哪里去,有的甚至比这还惨。刘楚湘忍着泪,与众人一起急急走出了那个人家……

玉米饼对饥饿的诱惑,已被沉重的心情消解了,刘楚湘以维持身体需要说服自己,将掰进口里的饼勉强咽下。一边去案上握起盅子喝了一口水,随后挥挥手,让厨务老人把剩下的端走。他站起身来,捶了捶有些钝痛的后背,在地板上踱了几步。

透过小楼的窗口望去,连日秋雨晚来晴的西边灭际,此时斜阳衔山,晚霞洇出滴血的哀伤。刘楚湘长长地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案前提笔拟电,向省府呈报腾冲灾情……

——我是2009年11月初的一天,在县城四街月巷街一座普通民宅里,见到陈桂春⑤老人的。老人头戴一顶黑绒帽,身穿一袭黑呢大衣,半躺在正房木楼廊前一只躺椅上,听向导介绍过我和采访内容,陈桂春眼神立刻放出矍铄的神采,足见他对那段岁月的珍视和自豪。

陈桂春老人告诉我,他今年已经86岁了。他说那年他才19岁,是刘楚湘县长找他去做勤务员的,到社会秩序好转,刘县长还把他送进腾冲县五属联合中学⑥读书,使他后来得以知识分子的身份投身新中国建设。

作为一段亲闻亲历的往事,老人回顾起来仍亲切如昨。在叙述到“刘县长”两次“险遇”,遭散兵打劫的往事时,他甚至兴奋得站起身来,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地模仿了那五名散兵游勇看见委任状时的惊恐和出门逃去的狼狈相。见他沉浸在回忆的愉悦里,我适时地把话题引到——此时我最想知道的问题上:刘县长当时是怎样在那种两难的处境里,完成动员和组织民众出伕修公路任务的?

对于旧时代的派伕派款,我们如今了解的惯见做法是:由县府将任务摊派到各乡乡长头上,再由各乡长分摊给下辖的保长,最后再由保长划分到各户百姓头上。然后由保长对乡长负责,乡长对县长负责,若哪一级完不成任务,上一级就采用捆绑吊打等强制性手段施压;而被捆绑吊打者再回去如法对待百姓,以达到最终完成任务的目的。

但我总觉得,在组织腾冲民众修公路一节上,一贯爱民如子的刘楚湘,恐怕不会只采用那手段来不来就对村民捆绑吊打,去达到强迫百姓出伕的目的!

但问题一出口,我又觉这未免有些以现代观念苛求历史人物之嫌。我刚想改口,陈桂春老人已接过我的话,只听他说:

虽然那个时期,他主要是负责公文的上传下达。对于县府组织民工上工地,他只是听到刘秘书说:尽管刘楚湘像沿途各县县长一样,按上峰敕令跟军委会立下了军令状,如果不能按期完成修路任务,就要被军法从事。但刘楚湘不准下属用那种惯用的、简单粗暴的手段,来对待全县正遭饥荒的老百姓。刘县长从始至终主张要用“修通公路,才能打败倭寇;打败倭寇,国人才能过上好日子”等号召,来给老百姓讲通道理,从根本上激发老百姓的爱国热情,让百姓自愿地出工修路。陈桂春老人说:他不止一次听刘县长说:“别看老百姓一个个木纳迟钝,可他们都是爱国的。只要让百姓懂得修路的重要性,他们是会积极参加的。”让陈桂春曾经特别感动的是:在全县民工队伍开赴境外修路那天,刘县长执意把公事交给刘绍和秘书替代,自己则肩荷锄头、钢钎等工具,带头往境外去上工,后来是省府及时拍来急电,才把刘县长强行“架”回了县府的……

听到这里,我已然顿悟:正是刘楚湘县长这种身先士卒的行为和亲民爱民的举动,深深感动了腾冲的千家万户。于是,腾冲的百姓人家,没有青壮年男人的,就由老人、妇女、儿童上。没有专用修路工具,就各自扛起自家挖地刨土的锄头上……

正因了刘楚湘县长这种身先士卒的爱民精神,在出境修公路的8000民工里,至少有半数家庭由母亲、儿媳、或女儿出伕,她们还流着因战祸痛失亲人的泪水,未及检视和抚摸一下战争留在身上的累累伤痕,只略为整理一下破破烂烂的衣装,就又和族间、村里的大伯、大叔、大哥或者兄弟们一起,组成一支恐怕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由老弱妇孺组成的民工队伍,毅然决然地向着狼虫虎豹出没,瘟疫疟疾肆虐韵异国荒野,向着凶险和前途未卜走去。1944年年尾的那段日子,仿佛刘楚湘任上挥之不去的魔魇。才开工不几天,就有两个工地传来民工被夜间窜出森林的虎豹咬死、咬伤的消息,刘楚湘立即电令派部队加强工地夜间的保卫;后又零零星星有工地传来民工被毒蛇咬伤的消息,刘楚湘立即给工地派去了医治蛇伤的医生;…可麻烦事远不止这些,最厉害的还当首推疾病。最先传来平坝工段民工中发生流行性“烧热症”的消息,刘楚湘刚寻去治疗烧热症的医生,带上助手和药物赶往境外救治;可过不几天又收到几乎所有境外工段民工感染疟疾的报告。这不仅涉及到公路工程进度,而且关系到治病救人。众所周知,疟疾是一种由蚊蝇传播、且传播速度极其迅猛的传染病。在当时,感染者的死亡率,普遍高达七、八成以上。这可急坏了刘楚湘。他像一台必须四处灭火的消防机,平坝工段的烧热症刚刚遏制,现在又需要请医医治民工疟疾了。

就这样,到刘楚湘四出求寻,终于找到医生出境遏制住疟疾蔓延时,已累得他身心交瘁,似乎连呼口长气都没有力气了。然而,不幸的事并不因他精疲力尽就得予幸免,而是“祸不单行”、接踵而至,似乎存心要跟他作对。

这天,接保山专署通报,在境外段,有三名刁猾的腾冲民工偷懒,被管理人员当场查获,但三人却暴力抗拒巡查人员执行公务,巡查人员在情急之下因防卫过当致三人死亡。看到这份通报,刘楚湘不由吓了一大跳,心头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又过了几天,境外果然传来各工段民工逃跑、严重影响工程进度的坏消息,刘楚湘感到又一场大火烧起来了。

算算时间,军委会规定的工期已过去三分之一还多。怎么办呢?久经这类阵仗的刘楚湘,并非没有应对此类难题的能力和智慧。他早年读大学读的就是公路工程系;毕业后,又在孙中山南方中央当过交通部部员,对设计、指挥公路工程已不生疏;再加之1938年那一次修筑滇缅公路积累的经验,对修公路他已算得上行家里手。他深知,作为修路建房一类的土木工程,对于工人并无多少复杂技术,只要他们能发挥各自的主观能动性,能吃苦耐劳,进度说上去也就上去了。可为何工地进度上不去,修路民工反而逃跑呢?他预感到其中一定另有隐情。他知道,如不迅速解决民工逃跑的问题,加快工程进度,到期完不成任务,自己被以“军法论罪”事小,而影响了全国抗战大局,首先不能原谅的就是自己。在他当年的电文底稿里,我看到一条拍给上峰的电文:“顷为督促保密路民伕工进计,本晨偕龚局长亲往国内外段视察,计期约五日返署,出勤期间县府职务由秘书刘绍和替代行拆”。看来他又得往境外扑火去了。

关于这段记忆,在陈桂春老人的叙述里,俨然又是一段凄苦而不乏某种温馨的美好记忆:

刘楚湘县长办事向来雷厉风行的。那次出境考察,他就是早早叫来陈桂春为他牵着马,就着才升起不久的大半个月亮,冒着秋末冬初夜晚的寒风,连夜向西北边境方向进发。

他俩在路上,渴了,喝一捧山泉水;饿了,啃两口离家时带去的苦荞粑粑。回想起来,他和县长似乎一直走在寒风里,他俩走得“人困马乏”,但县长仍没有下马歇息一下的意思……

陈桂春骑过马,他深知骑马走长路、特别是走山路,浑身都会被颠簸得像是散了架。可刘县长竟然不顾自己五十多岁的年龄,一个劲忍受着扑面而来的凛冽寒风前行,从始至终不言一声苦。

他俩好不容易爬上一座山,眼前又是一条弯弯曲曲、布满荆棘的下坡路。他听见粗喘声从刘县长的口鼻里沉重地透出来,那一刻他觉得县长那种坚忍不拔,有力地渗入了他的心中。但他终究怕刘县长承受不住,便劝他下马休息一会,可刘县长仍旧和颜悦色地对他摆了摆手,并告诉他,他们现在苦累一点,可是为了尽快消灭还在中原大地残害国人的倭寇。陈桂春知道这是刘县长的心里话,刘县长从来对日本侵略军抱着深仇大恨,他过去和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向日军讨还血债。

陈桂春记得,还在他八、九岁的时候,就在腾冲街头听刘楚湘先生演讲过,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日本军在我国北平发动“七七事变”的时候,陈桂春清楚地记得,当时腾冲街头人头攒动,大人们还时不时举起拳头高呼:“还我北平!”“还我河山!”“把倭寇赶出中国去!”那时候尽管他还小,但在那一阵阵喊声里,他已会像大人们一样激动了。如今他已从八、九岁的孩子长成了个小青年,可一想起那番情景,他仍旧会神情亢奋,热血沸腾……

在陈桂春的回忆里,为了尽快去到工地,刘县长一直选择捷径走。但捷径又特别崎岖和狭窄,一次次使刘楚湘差点骑不稳马。刘楚湘就那样走在“天寒地冻”里……

寒冬时节,总是日短夜长,到刘楚湘和陈桂春一人一骑走下山,太阳已靠近西边山顶。一辆美国吉普,已等候在山下的路上,那是工程指挥部为迎接刘楚湘县长考察专门配备的。道路已接上民工刚修出的、已勉强可以行车的路床。本来,一整天跋涉下来,刘楚湘有理由歇一歇了。但他深人工地心切,一跳下马背就又踏进吉普车里,催促驾驶员往前开。

吉普车在新修的路床上面颠颠簸簸、摇摇晃晃,行进起来呼哧呼哧直冒黑烟,行进速度并不比骑马快多少。但刘楚湘好像不在乎车子颠簸,他看见沿途有许多筑路的妇女衣衫褴褛,泥土满面。女人应有的干净与整洁,似乎已从她们身上消失了。这时,一个穿着破旧的中年妇女端着一框石子,奋力地倾倒在不远处的路面上,旁边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连忙上前举起铁锹为她摊平。那显然是一对母子。她俩看见刘楚湘一行乘坐的车子走近,不由回过头望了一眼,那种像是耕种自家园圃般的恬然神态,让人实在无法把它与战争连在一起。

作为县长勤务员,陈桂春深知:在去到车辆难于通行的地段时,县长还得继续骑马前行。于是不等县长交代,他就牵着马,跟在吉普车后面,亦步亦趋地沿路跟进。

随着地势降低,气温也随之升高起来,他们一行渐渐走进了缅北闷热的丛林地带。陈桂春刚刚还为摆脱寒冷感到舒适,这时又感到燥热难当,大汗淋漓。

走不一会,大地上的轮廓似乎快要隐去。远远近近的山色越来越青。一路边的工棚里,已陆续亮起点点灯盏,从近到远一线排去,让人想起长街的黄昏。修路的民工还在叮叮当当凿石刨土;美国兵驾驶的掘进机依旧加足马力开挖,人们都在紧张地劳动。5个月的期限,只要是工程涉及的人员,要完成的任务都不轻松。

吉普车搅动着黑烟灰尘,“呜呜”连声地去到一攒密集的工棚前停下,境外段工程处的几名管理人员已恭敬地站在那里迎候。

陈桂春老人回顾到这里,说,他最佩服刘县长对待工作,决不搞只在办公室听汇报、进行自以为是的遥控指挥,而是凡事临场,躬亲操办。他说,他先后两次跟随刘县长去境外修路工地考察,刘县长无论去到哪个工区,从来不先听管理人员汇报,也从来“不吃请”、“不收礼”,而是首先钻进民工中间,与那些普通民工促膝谈心,体察民工们的疾苦,了解透彻问题和症结,再着手解决。那晚上刘县长就只礼节性地在工程管理处歇了歇脚,喝了一碗白开水,然后又连夜赶往据说是民工逃跑最严重的工段去了。

在陈桂春的叙述里,刘楚湘解决问题总是有的放矢,赏罚分明,让人心服口服,连许多美国军官都向刘楚湘直伸大拇指喊“0K”!而那些赃官宵小、贪腐之徒一听到刘楚湘的名字,就本能般感到害怕……

黎明在远山后面刚露脸,一场暴风雨就瓢泼般当空浇下,浇得公路穿越的这片缅北热带丛林,犹如一群猛兽在可怕地奔突,啸叫……持续一久,雷电、狂风、暴雨歇了。这片一度被人们称为“野人山”的大丛林,似乎从满身痛苦、满身泪痕中醒来。几只乌鸦从身后的天空中往东飞去,排在前面那只似乎已经把头伸进今天早晨的晨曦里,两只眼睛在那里闪烁。渐渐地,东边山顶露出的白光,开始将它与山巅的界限和丛林的轮廓分明开来。这是刘楚湘起床后见到的情景。迎着霏霏细雨的凉意,他拾足登上棚户区后面一座高起的小山包。

举目望去,民工们正在修的和刚劈开树木、荆棘的毛路,就像一条穿过丛林的死蛇,时而藏一段时而露一段地摊在灌木丛林间。这是腾冲筑路任务里的一部分。这条路西起印度铁路终点的印南部雷多镇,经缅北密支那,入境从腾冲至保山再至昆明,全长1074英里。从印度雷多到缅甸密支那段,由印、缅两国修筑。从密支那到腾冲县段,军委会划定由腾冲修筑。

由腾冲修筑的这段路,总长227公里。但就这227公里路段,环境异常险恶。沿途山高坡陡,石岩峥嵘,沼泽密布,原始森林覆盖面大,毒蛇猛兽时常出没。而且这里一年四季.瘴疠频发,稍稍不慎被蚊虫咬上一口,就会让人染上疟疾。一旦染上疟疾,时而让人烧得像在蒸笼里,时而又像被丢进了冰窟窿。如果医治不及时,多者十天半月,少者一天两天,甚至几个时辰就会丧命,就连过去经常“走夷方”的生意人大都难逃此劫。然而,腾冲民工们却必须每天在此施工。施工的过程虽不复杂,但仍然堪称繁琐。通常要先由中国士兵在丛林中劈开荆棘,然后由美军随后跟上,探索出一条至少十丈宽的毛路,再由工兵将道路向前延长。遇到需要修筑桥梁,或架设浮桥,又需由专门的部队进行。而这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少者十几名,多者几十名、乃至上百名民工“搭帮手”。在这样一个每呼吸一次都可能吸人病菌的“死亡谷”里,缺医少药的中国民工们,莫不以生命作代价在修路,这让刘楚湘感概万千。

关于这一节,陈桂春“还原”的历史的场景,让我们看见走进一个个工棚里,刘楚湘在访问病苦,接济危难;一个个劳动工地上,刘楚湘在举锄挥锹,劳作与共;……。于是,刘楚湘身旁,随时聚一群工友,众星拱月般环绕着他,向他倾诉心里的苦水:

因为工钱低,民工们本来就吃不饱饭,而有工段管理人员,竟然贪污上级拨给民工的一点钱米,使民工们每天半饥半饱从事那强体力劳动。一个个饿得腿发软,头发昏,恨不得就地把泥土塞进嘴里,以解饥饿难耐。特别是第一工程处的办事员,不但私自扣发工人钱米,还不承认守棚工人和煮饭工人的公差,变着法克扣工人的伙食补贴及劳动工资……

刘楚湘听着,时而双眉紧锁,时而颔下的白胡须微微颤抖;让民工们真切地触摸到他的痛恨。民工们开始从他身上获得一种讨回公道可以依凭的力量。尽管民工们那一张张脸庞,几乎都被刨土、炸石扬起的尘土改变了颜色,但却改变不了一双双眼睛炯炯发亮。刘楚湘的“竹竿”渐渐插到了境外工管处的“涡漩暗流”:

1944年10月13日那天的事件,就像一坨炸药包的引线——

在腾冲工区某号工棚,有三位老人因生病不支,经征得监工员批准回棚歇息。可三人才一回棚,正遇管理人员蒋大林(化名)、廖廷贵(化名)二人到工地巡查。蒋、廖二人因嫌差上清汤寡水,心里有气,现在一见有人公然在棚闲躺,于是,进棚不问青红皂白,开口便以偷懒为由,对三人破口大骂。三位老人不服与之分辩,蒋、廖二人上前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当场将三人打成重伤,不到深夜便相继死去。可总段听信蒋、廖二人的一面之词,只派人将三人的尸体运送回家,连唬带哄地逼迫其家属将死者埋葬,想就此草草了事。而对蒋、廖二人,却任其逍遥法外。导火线就这样火星飞溅:众人半饥半饱,冒着随时丧命的危险修公路,可管理人员却不拿大家当人看,这样的公路修了有什么意义?于是,逃跑便成了众人一致的选择。

清楚了!一切都清楚了。在这么一项事关国家存亡的建设工程上,竟也孽生出这等城狐社鼠变相“发国难财”!刘楚湘愤怒了!一纵身跳上马背,纵马向境外公路总段所在的昔董坝子驰去……

又是一个热带丛林的清晨,眼前这个叫做昔董坝的坝子中央,孤零零地屹立着一棵桦桃树。尽管这棵树并不高大,但四面矮小灌木还是把它衬托得,像是被坝心里的泥土和石头挤压出来的一点情愫,使整个绵延的坝子显得更加苍凉。

会场因陋就简,只是在那斜坡的高处,由四棵木桩搭起几块木板作桌案,桌案面前放上两截木墩当作座位。台前一左一右插上两根木杆,拉起一条横幅,上写“中印公路境外段工程处整风大会”十四个墨笔大字。坡地上黑压压坐着前来参会的民工。刘楚湘坐在简易的主席台上。他说话简洁明了,透出果断。虽然他下巴上那几缕稀疏的花白胡须,让民工们感到他与一个普通的农村老人没有什么两样。但他那不掺任何杂质的、纯正而威严的眼睛,与身上一袭合身的青衫,和谐地构成一体,有意无意之间,把男子汉特有的的阳刚之美,蕴育成现场肃穆的气氛。使那些只听过他的大名,从未见过他本人的民工们,产生了某种近似膜拜的情结。民工们远远近近向他行着注目礼。尽管无人维持秩序,但会场里却秩序井然。

公路工程事关国家存亡大计,伕役上工不尽力、偷奸耍滑,延误工期,视为误国;监工、督导。各层首脑,营私舞弊,有负民工,耽误工期,规为误国。凡误国者,法不容情。然自开工迄今,民伕皆能用命,惟主管首脑层,时有害群之马,鼠窃狗盗,贪腐饕餮,草菅人命。是可忍而孰不可忍?此风不整,势必误国!刘楚湘那带着威严的声音,回荡在昔董坝这座露天会场的上空。他言辞激愤,义愤填膺,几乎一字一顿地讲过开场白,然后宣布会议议程:首先由各段管理员、督导员自查自纠,向大会当众检讨;然后由各段民工代表揭发,任何人都别想蒙混过关。

刘楚湘宣布一毕,一些小有差错的管理员、督导员开始检讨。刘楚湘视其态度和深刻程度略作批评,责其改正,原职留用;对那些涉罪不深,也有勇气自纠、认错态度诚恳的,刘楚湘宣布降职一级留用,敦促戴罪立功;而对几名涉嫌贪污、罪责极大,却妄想蒙混过关者,刘楚湘本来已查实在案,现在又见其拒不坦白,企图以沉默对抗到底的小领头,刘楚湘则给予了依法重处。

为了让与会人员受到教育,也为了让那几名重犯心服口服,刘楚湘指定由民工代表们,代表各工段的民工进行揭发控诉,他要民工代表们有苦诉苦,有冤诉冤,把自己和旁人遭受的委屈和不公倾诉出来。

一时间,会场里像开锅般沸腾起来了。占参会大多数的民工代表们争先恐后,畅所欲言,对管理上的许多不合理现象和存在问题进行了检举揭发,甚至连二些漏网的案子都被挖了出来。慑于刘楚湘的一身威严,一身正气,那些被惩治的不法之徒,都不敢用贿赂、或者求人说情的方式,来逃避惩处。就这样,那几名营私舞弊、克扣民工工钱的工区督导员以及总段管理人员,分别受到退赔贪污款项、撤职和撤职查办等处分,   

刘楚湘平生最恨这种贪官污吏。博古通今的他十分清楚:贪腐一直是寄生在我们这个古老国度肌体之上的毒瘤,他能不怒其形,愤其意,大声呵斥?他能不慷慨激昂,能不横眉冷对?他不惜冒着得罪上峰的危险,当即命令法警将打死三位老民工的蒋、廖二人,押送保山依法惩办,并附函力陈事件的严重性,请专署务必把处理结果向腾密公路全线民工公示,给奋战在工地的民工们一个交代。同时,对死者家属发给丧葬费和抚恤金抚慰。

这种场面,即便在时隔近七十年的今天听来,我仍然被它那种崇高,感到一种心灵的震撼,我在读到刘楚湘这一时期的一份电文:“各段煮饭及看守窝棚之杂侠,本系选择年老充任,抑或轮流替换。今×处不准列入民伕数内,……如若废除煮饭及看守窝棚者,则各伕即应背负行李,躬自操作;更负工出、执炊,其苦可知。不识该处之公务员等,是否自炊自食,更负行李而行监工者乎?……”这段电文,对管理人员擅自制定“土政策”,顺便在管理中“揩油水”的愤懑,力透纸背;对民侠劳苦的爱惜和关怀之情也溢于言表。

刘楚湘清正廉洁,不畏权势,主持公道的举措,很快传遍境外段公路全线,深深打动了民工们的心,使奋战在筑路工地的民工倍受鼓舞。民工积极性重新被有效调动起来,连逃跑的民工也自愿返回复工,工程进度为之大大加快……

陈桂春老人说,后来,刘县长一个多月后再次考察工地时,出现在他眼前的已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风在吼,马在叫。保山、腾冲的民工用他们的双手,用他们的血汗,用他们的钢铁意志凿山填谷,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奇迹。他们以倒计时的方式,缩短着公路竣工的终点。铁锤与岩石撞击的叮当之声,挖土机、铲土机、推土机、碎石机等机器的轰鸣和民工辅助这些机器的号子声、吆喝声,开山凿石的爆破声,交织在一起,在群山间回荡,组成一曲对日本强盗怒吼的最强音。

太阳升起又落下,落下又升起。当1945年新年的钟声敲响后不久,中印公路境外段终于竣工通车了。当时,云南省惟一的一份县报——《腾越日报》激情洋溢地报道:

“1074英里沟通中国和印度的中印公路,终于于1945年1月2 0日打通(到腾冲),1945年2月4日到达昆明。……中国对外陆地交通线第二次被打通。中国不再被封锁了。美国盖尔上尉率领的、驶向中印公路的第一个车队来了。”

我仿佛看见,盖尔的车队似乎从地平线的远处蜿蜒而来,锃亮的车身反光越来越明显,渐渐来到被炸弹炸得残缺不全的腾冲石城墙下……用事实向世界宣布:腾密公路竣工通车的时间,比军委会规定的期限整整提前了40天,又一次在世界筑路史上创造了奇迹。

举世瞩目的中印公路通车了!可美国派驻中国的大使赫尔利恐怕致死也无法明白中国战区首脑——蒋中正先生的心机:

此时的蒋先生闻知中印公路提前40天通车的消息,终于落下了为滇缅公路能否如期通车而高悬着的一颗心。在当时那样一种“前线需军火弹药万急”的情况下,别说提前40天通车,就是提前4天,其作用也非同一般。蒋委员长不由检讨起自己此前对史迪威将军的态度来。史迪威在他认为时机不成熟的情况下,强行反攻印、缅,并欲以美援军火武装云南王龙云相要挟,逼他反攻滇西,他因此十分不满,几次向美国总统罗斯福“打”史迪威“小报告”。现在,史既取得了反攻印缅的胜利,从根本上解除了滇缅路的封锁;又节制中、美、英、印各同盟成员国,投人人力、物力、财力,修通了中印公路,亚洲抗日战局为此赢来了有效转机,这份功勋不能不昭告天下。他知道,史迪威因他的小报告,不久就要被召回国了,心里很有些过意不去,便一半真诚一半狡猾地,玩起了中国封建帝王冤死忠良、又给个谥号的伎俩,把通车的中印公路命名为“史迪威公路”,并跟赫尔利一起,在陪都重庆向全国人民慷慨陈词地发表广播演说,以示永久纪念。

中印公路通车,当时的盛况至今仍为腾冲上年纪的老人们津津乐道。在我采访期间,就有多位老人一再跟我讲:

当时车队过处,腾冲村寨万人空巷,沿路两边站成人墙。人们手举彩旗,夹道欢迎。特别是在车队经过腾冲城的时候,腾冲百姓激动得热泪盈眶,有很多人甚至买去鞭炮,准备沿途燃放庆贺,可车上的美国士兵却无由理解中国民众的百感交集,他们一边摇手制止,一边比划着告诉人们:车上装的都是军火,燃放鞭炮会对车上的弹药构成威胁。

尽管这段历史已经远去,可如果我们站在历史那一端的时空,仍然会为当年刘楚湘先生临危受命、艰难摄县政时期,那种跋涉于血火刀丛的大无畏精神,而深深感动。

刘楚湘将与史迪威公路一起,永远镌刻在历史的功劳碑上。

注释:
①“食盐每斤四万元”:时国民政府中央银行印发的纸币。
②保密公路:即中印公路密支那到保山的公路。
③“前已出夫……今又出夫”句:当时的公路进入国内后,从腾冲到保山的一段,仍然摊派腾冲县修筑。“前已出夫五千名”指的就是修筑该段。
④下北乡:即后来的打苴片区。
⑤“月巷街”、“陈桂春。为尊重受访意愿,“月巷街”、“陈桂春’’均为化名。
⑥五属联合中学:即后来的腾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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