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山西的认识

  当记者到前方时,正是我们能够固守忻口的时候。这消息使闻者都很欢然。忻口在忻县北二十里,忻县之所以名为忻县,乃是因为汉高祖出平城之围回来,扎驻在此地时,将土忻然,因以名县。在战线上跑了相当时候,觉得我们如能保守忻口,便真可欣然。
  太原第八路军办事处,彭雪枫参谋长对记者谈话,他对山西前途完全忻然。他说:敌人怕山,我们爱山,山西正是这么一个有山的地方,即使敌人打到太原,我们依然是沿山可以作战的,这有什么悲观?只要发动了民众组织,胜利还是我们的。彭氏是最早化装来晋的一位,他对于山西各方面有着深刻的认识。
  自然,我们不到最后关头,太原依然是要死守着,历史的故事不可重演。宋史载靖康之祸,金人欲割太原。李忠定公(纲)以为国之屏蔽,不可弃也。诸孝纯努力固守,金人不敢南下。后来,太原陷,敌人遂长驱南下了。最近过太原时,已见忻县以下我们的工事正在构筑。“收复失地,必先保卫山西”,“保卫山西,则应固守太原”,这是两句很切要的口号。
  关于这次晋北作战失败原因,说来非常复杂。但无论如何,我们不能归罪于土兵。土兵都是耐劳的,抗日的战土,八路军先前东进时便扩大了一批山西的队伍,XXX这次也指挥过东北军的一些旧部,都非常得手。记者从滹沱河下来,路过一个东冶镇,一群李服膺的旧部在通过,虽然他们挂着很显明的臂章,但问起来,却羞得抬不起头来,死命也不承认是李服膺的部属。
  可是平型关失败后,某某长官的太夫人带着大批官员夫人与什物星夜离晋,赶渡黄河,火车头上都满载着箱笼。不幸被挡驾,却在欢迎声中,退回了运城。多少X军的将官连敌人的炮声没有听到,便退回了太原,依然是高官厚禄,毫不知耻!
  继续发生的事情还很多,没有一件不值得痛心。山西人自己承认北方最穷,东方最懦,中部最富。目下,最穷的地方的人是被敌人在大量屠杀,妇女被作为机器运回本国。东部领袖人已显出了赛长跑的特色。中部人呢,群众对他们用两句话来评价:“有力的已经出了力,有钱的却还没有出钱!”事实上,这两句话也可以应用到山西的各个地方。
  亡羊补牢,来得及吗?来得及,只怕不肯悉心去补。顾祖禹用大笔写山西四境,有声有色:“东则太行,西则大河,北则大漠,阴山,南则首阳,底柱,玉屋,滨河错峙,孟津,渡关,皆门户也。”这样好的地势,汇聚了四面八方的战士,武装全省民众来,正好在这高出海面一千尺至二千尺的高山地带,再来送给敌人??一个血的教训!

       二  两度过太原

  一去一返,两过太原。都没能逗留多久时间。
  秋风吹得满街都是黄树叶子,更是增加了这个空城的凄凉。天天来飞机,太原是除了公务员外,没有了人。每条大街上,都把每年植树的小坑处,掘成小小的避飞机洞,恐怕地表上只有那块土容易发掘,工事如此“马虎”,殊令人摇头。
  太原的房屋高大,整齐,坚固,都为他处所稀见。山西人比较喜欢住处舒适,全省除平定与榆次二地外,都是不吝惜材料来建筑房屋,而因票号发家的宅子,尤其富丽到不可想像。
  有人说山西穷了,由于人口增多上便可以看出来。以前,山西握全国经济大权时,留在本省的多是十岁以下的小孩子和五十以上的老人,而现在,到处都有年轻人。山西人口指数不曾锐增的原因还有一个,便是由于溺婴,乔启明先生曾作过统计,是一百二十八个人才有一百个女人。女人太少了。
  到太原,在拟议中,是计划着去访问不少的师友,可是很失望,多半已经离开,少数因公他去,而且白天为避飞机断绝交通,整日陷在戒严里,到了夜晚六点至十二点,街上才渐渐有人,机关也便开始办公,商店也就打开了半扇门。我们仔细观察一下各处的顾客,多半都是队伍中人。只有日用品商店营业最盛。
  张培梅氏指挥下的执法队,执法如山,使太原不至紊乱到不可收拾的程度。张氏也时常穿着大棉袍出来巡查不法的军人。战争时期,生命真是如草芥,外方人到了山西,行为稍为不慎,随时有被误会为汉奸的危险。十月十六日平民中学学生樊璋由省返徐沟,半路躲避飞机,把童子军的领巾包书放在树下,便被六十六师骑兵认为系汉奸而枪毙了。黑夜出来带个电筒,有时也有被称为汉奸的罪名。
  一种冷酷的空气中,也曾看到一群热烈活泼的快乐团体,那便是由丁玲领导的战地服务团。这完全是青年的组织,不论男性和女性,连丁玲自己,都是一律穿着蓝布军服棉袄裤。他们有总务,歌咏,戏剧,通信诸部分,墙头上还出着鲜明的壁报。
  记者去访问她,一道在吃着没有油盐蔬菜的白煮面条,丁玲自谓为这些琐事麻烦得头痛,她也希望将来为环境逼迫着多写一点什么。谈到“二万五千里的长征史”,她说已整理好,不过缓印,后来她们在陕北整理的是关于战史的一部。
  丁玲很健康,眼睛很亮,永远是在笑着。奚如是副主任,走出走进地工作着,一刻也不得闲。整个的队伍里随时起着动人的歌声。现在她们已到榆次去工作。
  两次过太原,都赶上秋江,溪映,到前方去,而归途中,又和陆诒在黄河中流碰头,错过了交谈的机会。

       三  几个问题

  记者离开太原的时候,忽听到了西北实业公司解散的消息。暮色里,遥想着环城四周的二十多根擎天的烟突,以后便不会再行冒烟,心头凄然痛楚。
  山西省的一部闭门造产史,如今将告一段落。可是,今后这么多的机器,这么多的熟炼工手,便任它搁置着!自然,有一部分重要的东西听说已起运。但这不是一部分人的事,而应当有一个通盘的计划。这是中国的一点元气,多少人的心血,多少金钱的代价,为了抗战,为了自给,我们都应当设法运到后方去使用,不要使这中国第二的炼钢厂,八百万元的纺织厂,世界知名的洋灰厂……无代价的搁置锈坏,或入于敌手,山西的当局不应当再作无意识的吝惜,而后方的民众应给以严格的注意和督促!
  在前方,当我们的士兵告诉我敌人的飞机误投下来敌人日常食用的食品时,用一种嗟叹来结束,“我们吃的和他们相差太远了。”他这话虽不是有意地发泄愤怒,而听者却自发地有点感触。我们的士兵的待遇的确太低,连必需的营养的成分都吃得不够,这是值得全国来注意的一件事。
  自然,国内到现在还有靠着草根树皮维持生活的区域,可是我们的士兵,在抗战的前线,得有稍奢一点的享受也是应当的,最低限度也要使大厨房变为下级军官的小厨房一样,使士兵得到御寒的适量的脂肪和富于维他命的蔬菜。另一方面要严禁军需人员的中饱,和促成军官士兵吃同样的菜的运动。
  第八路军,他是全体吃同一样的菜的,他们现在感到目下很苦,可是为了神圣的任务,谁也不发一句怨言。冬天来了,脂肪能增体温,能助战士抗战,我们要吁请,增加土兵营养品!这是一个当前的问题。
  还有,各地方对于许多轻伤伤兵,任他到处胡闹,而不肯给他一点教育,这是要纠正的现象。其实,轻伤伤兵有个最大的用处,就是可以加一点训练之后,使之担任宣传工作,配合在青年学生团体中,使他们互相受教育。伤兵从学生处学得说什么话,而学生可从伤兵处学怎样说“群众话”。
  最后,就是难民问题了。这一问题,任弼时主任在前方和记者谈得很详细。把难民装在一个笼子里,每天给他们一点延命的饭,这是最下的办法,我们希望的是把难民教育和组织起来,配合着军队来作战,妇女和儿童各有各的用处,丝毫都不能够轻视他们。
  在脑子里,比较重要的先写出上述四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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